上个月月底，最后一个烂账本被我合上了。做完了，调平了，跟客户对上了，该核销的也核销了。我把那本账从桌子上拿起来放到柜子最里面那一层，跟前面几个已经做完的摞在一起。纸箱子满了，我用透明胶带封了口，拿了记号笔在箱子上写了个＂完＂字。
这两年净干这事了。别人做不完的、做不好的、做到一半就扔了的，最后都到了我手上。客户介绍客户，一个传一个，都知道我专门接这种烂摊子。也不是什么好事，活特别难干，翻旧账特别费时间，还经常被客户问＂以前的账怎么是这个样子的＂。我又不能直接说以前的会计做得不好，只能含含糊糊说每个会计的习惯不太一样。
但干都干完了，今天把这两年印象最深的几件事记下来，以后翻出来看看应该挺有意思。
头一个烂账是朋友介绍的。朋友的亲戚开了个小公司，之前的代账会计说身体不好不干了，大半年没出过报表了。客户自己也不懂财务，就知道每个月要把税报上去，至于账做成什么样完全没概念。
我去了客户办公室，客户从柜子里抱出来一个纸箱子，里面装了十来本凭证。我翻开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凭证没有装订，直接散着放的，有的缺角有的沾了咖啡渍。摘要写得极其随意，好几张凭证上面就写了两个字：＂费用＂。我翻了大半个小时才找到一张写了具体内容的，内容写着＂付乱七八糟的＂。
我跟客户说这账没法调，得重新从原始单据开始做。客户说那你做吧，需要什么你说。我问他原始单据都在哪里，他说都在那个箱子里。我看了看那个箱子，有发票有回单有合同，全都混在一起，没有分类也没有编号。
那一个月我每天下了班就过去翻箱子，把原始单据一张一张理出来，对银行回单、查合同、问客户每笔钱是干什么的。做了两个月才算把那一年的账重新理了出来。做完之后我跟客户说以后每个月你按时把东西给我，我按时做，别再攒一年了。客户说行，以后就按你说的来。
现在这家客户还在我手上，但已经不再是烂账了。每个月十号之前把单据发给我，我做完出表发给他看，月底之前确认完毕。正常了。
最大的一单是个做建材的公司，年流水一千多万。前会计是个年纪挺大的师傅，做这行快三十年了。有一天突然就不来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客户急得不行，六月份的税还没报呢。通过朋友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帮忙救急。
我去的时候办公室桌子上堆了两年的凭证和账簿。前会计走得很突然，桌面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台历停在五月三十一号。我翻了翻他的账，做得其实挺细的。科目用得规范、摘要写得清楚、凭证按月装订得整整齐齐。唯一的问题是两年了没有跟客户对过账。
客户的应收账款账面上挂了一大堆数字，但具体哪些收回来了哪些没收回来说不清楚。我跟客户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逐笔核对了所有客户的回款记录。对完之后发现有十几笔已经收回来一年多了但账上还挂着。还有几笔对方公司早就注销了，钱根本收不回来了。
我跟客户说这些要清理掉，挂在账上都是虚的。客户说该核销的核销吧，反正也追不回来了。我把所有清理掉的往来做了个清单，让客户签了字存档。清理完之后资产负债表缩水了将近四分之一，但客户说看着舒服多了。
那个老会计后来再也没出现过。我做了他剩下的活，每次翻到他的笔记都觉得挺可惜的。干了三十年把账做得这么工整，结果说走就走了连个交代都没有。客户说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干活仔细但从来不跟人交流，做了两年账没跟他讲过一句话。
最难弄的是个做餐饮的客户。客户开了三家店，每个店独立核算。前任会计做了三年，看起来账本很全，凭证很多，该有的报表都有。但客户说不对，账上的利润跟实际利润差了好多。
我去看了之后发现问题出在成本核算上。三家店的采购是统一做的，但成本分摊没有按照实际的销售情况来做。大店卖得多成本摊得少，小店卖得少成本摊得多，几年累积下来账就完全扭曲了。大店账面上一直在盈利但实际上不怎么赚钱，小店账面上亏损但实际利润不错。客户一直按照错误的账来调整经营策略，越调越乱。
我重新做了成本分摊方案，按照各店的实际销售占比来分摊采购成本。然后回冲了过去三年的错误分摊，重新出了报表。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算数，算每家店每个月到底卖了多少钱、进了多少货、应该摊多少成本。算了差不多两周才算完。
调整完了之后我让客户看了一眼，他说原来我的大店不怎么赚钱啊。我说是的，以后开店策略可能要调整一下。
干完这些烂账之后我对自己提了几个要求。
第一个要求是能不做科目调整就不做。能从一开始就放对位置的事情，不要等后面再来调。科目调整太费时间了，而且调来调去的谁看了都头晕。一笔账做到位比做十笔调整要省事得多。
第二个要求是摘要写清楚点。写摘要的时候多写十几个字死不了人，但后面有人翻账的时候能省很多力气。每次写摘要我都想象一下两年后我自己或者别人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能不能看懂。看不懂就加几个字重新写。
第三个要求是定期跟客户对账。银行余额每个月对一次、应收应付每季度清一次、库存每年盘一次。这些事不做的话，账做得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账是给客户看的，客户看了能信才叫做好账。
第四个要求是不要给后面的人留坑。我可以保证每一本从我手上出去的账，下一个人接手的时候不用再像我一样从头翻一遍。他们打开账本就能看懂每笔业务是什么意思、每张凭证是怎么来的、每个科目为什么是这个余额。
最乱的那两年过去了，接下来手上都是自己从头开始做起来的账，不用再翻别人的旧账了。这两年累是累，但确实是长本事的时候。看过别人怎么把账做烂的，自己才知道怎么做才不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