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角落有个铁皮柜子，里面塞的全是旧账本。有些是客户换了新的之后把旧的放我这儿存着的，有些是我接盘的时候前任留下来的，还有一些是我自己做的年代太久远了也塞进去了。柜子门不太好关，每次都要用力按一下才能卡上。
今天下雨，没什么事。我把柜子打开翻了翻最底下那几本。有些账本的封皮都卷边了，纸也黄了。翻着翻着想起来不少以前的事。
最底下那本是刚入行第一年做的第一家客户。那时候什么都不会，师父给了我一本记账凭证让我照葫芦画瓢。我画了一整个下午才把那个月的凭证做完。第二天拿给师父看，他说科目倒是没选错，但借贷方向写反了三张。
现在看那本账做得真粗糙。摘要写得特别短，比如付给某某公司的货款就直接写“付某某”。哪有这么写的，某某公司那么多，一笔款子对应哪张发票、哪个月的合同，后面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但这本账客户到现在还留着，每次来我办公室都盯着那个封皮看一会儿。
第二本是做了两年的时候接的一个盘。那个前任会计的字写得特别小，比五号字还小，要用放大镜看。我看了一个星期眼睛都快瞎了，后来实在受不了自己去配了副老花镜。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去眼镜店的时候店员问我是给谁配的。我说我自己戴的，对方愣了一下。
那本账里面夹了几张纸条，是前任会计写给自己的，有些是提醒事项有些是计算公式。纸条上写的什么我现在已经看不清了，可能当初就没仔细看。但那个人的字迹我现在还记得，笔划特别细特别密，一行字挤着一行字，看着就觉得透不过气。
第三本是个做服装批发的客户。那本账前任做得非常整齐，每一张凭证的附件都贴得板板正正，没有一张是歪的。但整齐归整齐，科目乱得一塌糊涂。运费进了办公费、工资进了劳务费、买了个电脑进了低值易耗品。我当时翻了半天也没搞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后来听客户说这个前任是个处女座，有强迫症。他贴凭证的时候要求每一张都对齐，稍微歪一点就要撕掉重贴。但做科目全凭感觉，想到哪个科目就放哪个科目。客户说他每个月交过来的账本都跟新的一样干净，就是看不懂数字代表什么意思。
第四本是两年前接的一个大活。那家客户之前换了三个会计，我翻到第三个会计做到一半停下来的地方。凭证夹里面还夹了一张辞职信复印件，上面写着因为个人原因不能再继续服务。我看着那张纸想了挺久的。
这行流动性确实大。有些人做着做着就不干了，转行了或者回老家了或者去做别的了。账本做到一半放在那里，客户又得重新找人接手。每次接这种半截子账心里都不是滋味，但也没什么办法。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
今天翻到的最后一本是去年做完的一家。那家客户的账之前乱得不成样子，我跟客户两个人弄了三个月才理顺。最后一天把所有凭证订好盖上章的时候，客户拍了拍那本账说这个看着顺眼多了。我说以后每个月的都这样做，就不会再乱了。
柜子里还有好几本没翻到的。今天先到这儿吧。外面雨还没停，我把柜子门重新关上，用力按了一下卡扣。等下次再有这种下雨天闲得没事的时候，再把上面那些也翻出来看看。
做这行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一本一本的账攒起来的。做得多了就知道什么地方容易出岔子、什么地方要多留个心眼。那些旧账本放在柜子里也没什么用，但又不舍得扔。每一本都对应着某家公司某个时期某个会计的手艺，翻开来能看出来这个人干活细不细、用不用心、对这份工作是什么态度。这些东西记在账本里比写在简历上要实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