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我们集团要对下面一家做电子元器件的子公司进行半年度审计。这家子公司叫A公司，年收入大概2.3亿，净利润连续三年都保持在12%左右，在集团里算是明星企业。领导让我带队去现场，重点看存货和收入。
说实话，去之前我没什么心理准备。A公司的报表我提前翻过，毛利率32%，比同行高5个点，但财务总监老周解释说是产品结构好，我也没太在意。直到7月12号那天下午，我们进了A公司的成品仓库。
仓库主管小李陪着我们盘。前两个小时一切正常，账上写着A型号芯片有8500片，实际数了8400多片，差几十片属于正常损耗。但盘到B型号时，我停住了。账上显示B型号库存12000片，可货架上只有不到3000片。我问小李：“剩下的在哪？”他愣了一下，说：“可能还在车间。”我说那去车间看。他犹豫了几秒，说车间今天休息，进不去。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回到办公室，我让A公司财务把B型号最近三个月的出入库明细调出来。一看更奇怪：6月份B型号入库5000片，出库9000片，结存应该是负的，但账上硬是调成了正数。我把老周叫过来问，他解释说：“6月底有一批货客户已经提走了，但发票没开，我们做了在途物资处理。”我说那在途物资的凭证呢？他翻了半天，只拿出一张手写的发货单，连物流单号都没有。
当天晚上我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找A公司的总经理王总。我问他：“王总，B型号6月份到底卖了多少？”他眼神闪了一下，说：“大概8000多片吧。”我说：“那为什么出库单上是9000片，而仓库实际只发了不到3000片？”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是客户直接来厂里提的，没走仓库。”这个解释太牵强了。
我决定换个思路。我让审计助理把A公司2022年和2023年上半年的销售台账、银行流水和纳税申报表全部拉出来做交叉比对。结果发现一个关键问题：2023年1-6月，A公司账面收入1.35亿，但银行收款只有9800万，差额3700万。老周的解释是“应收账款增加了”。可我又查了应收账款明细，前五大客户的欠款合计只有1200万。那剩下的2500万去哪了？
到了7月15号，事情有了突破。我们查到A公司有一家叫“深圳华芯”的客户，2023年上半年贡献了4200万收入，但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A公司在一个园区，法人代表是王总的小舅子。我拿着工商信息去问王总，他终于承认了：深圳华芯是关联方，那4200万收入里，有3000万是虚开的发票，货根本没发。目的是为了完成集团下达的半年考核指标。
更严重的是，为了配合虚增收入，A公司还少结转了成本。B型号芯片的账面单位成本是28元，但实际采购价是35元。财务把差价挂在了“其他应收款”里，金额累计有210万。这样一来，毛利率就虚高了7个点。
最终，我们调整了A公司2023年上半年的报表：调减收入3000万，调减利润860万，补提存货跌价准备120万。王总被免职，老周也调离了财务岗位。
这件事之后，我总结了三条识别财务造假的实战经验。第一，存货盘点不能只看总数，要追到具体型号的出入库流水，尤其是那些“在途物资”“暂估入库”的科目。第二，毛利率异常高于同行时，一定要做收入与现金流的匹配分析，如果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没变，但现金流差距大，大概率有问题。第三，关联方交易要查到底，别只看工商登记，还要看注册地址、法人关系、资金流向。现在我看任何一家公司的报表，都会先问三个问题：收入有没有现金支撑？成本有没有发票和物流单？关联方有没有隐藏？
财务造假不是靠一个科目就能看出来的，但只要你把业务流、资金流、发票流三流合一去对，破绽总会露出来。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