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8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一。我刚到办公室，桌上就放着一摞供应商的季度财务报表。我们公司正在考虑给一家叫“华远新材料”的供应商增加授信额度，从原来的2000万提高到5000万。财务总监让我先看看他们近三年的报表，把把关。
说实话，第一眼扫过去，华远的报表挺漂亮的。2021年到2023年，营收从1.2亿涨到2.8亿，净利润从800万涨到2600万，毛利率稳定在32%左右。在制造业里，这个数据算很扎实了。但翻到资产负债表的时候，我停住了。预付账款那一栏，2023年末余额是3800万，比2022年末的1200万多了2600万。而他们的解释是“预付原材料采购款增加”。
我做了十几年财务，对预付账款这个科目一直很敏感。你想啊，一家营收2.8亿的公司，年末预付了3800万给供应商，这相当于全年采购额的近20%都提前打款了。什么原材料这么紧俏，需要提前压这么多钱？而且我查了他们的前五大供应商名单，2023年新出现了一家叫“鑫隆贸易”的公司，华远在2023年第四季度向它预付了2800万。
我让助理去查了一下鑫隆贸易的工商信息。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鑫隆贸易的注册地址是“某市高新区科技路38号A座502室”，而华远的注册地址是“某市高新区科技路38号A座501室”。就隔壁。更巧的是，鑫隆贸易的法人代表叫李某某，而华远的财务总监也姓李，叫李芳。我让助理再查了一层，李某某是李芳的亲弟弟。
这就有意思了。我把这个情况跟我们财务总监汇报了。他皱了皱眉，说：“会不会是巧合？人家姐弟俩各自开公司，正常做生意也不是不可能。”我说：“正常做生意没问题，但问题是这笔2800万的预付款，对应的合同金额是3000万，合同签订日期是2023年12月28日，付款日期是12月29日。也就是说，年底最后两天，华远给自家弟弟的公司打了2800万。”
接下来我做了三件事。第一，我调取了华远2023年的银行流水，发现12月29日那天，华远从银行贷款了2000万，期限一年。第二，我查了鑫隆贸易的纳税申报记录，发现这家公司2023年全年营收只有500万，而它账上突然收到2800万，这笔钱在2024年1月5日又转走了，转给了另一家公司，叫“恒达实业”。第三，我查了恒达实业的股东结构，发现华远的总经理王某某持股60%。
到这里，链条就清楚了。华远在2023年底，通过向关联方鑫隆贸易预付2800万，把资金转出去，然后这笔钱最终流到了总经理控制的恒达实业。那这笔钱用来干什么了呢？我继续追了一下，恒达实业在2024年1月10日，用这笔钱买了华远的一批库存商品，金额是2600万。也就是说，华远把自己的库存卖给了自己人，确认了2600万的收入，然后这笔钱又通过采购款的形式回到了华远。一圈下来，华远虚增了2600万的营收和相应的利润。
我后来跟华远的财务总监李芳通了个电话。我说：“李总，你们这笔预付账款的商业实质是什么？”她沉默了几秒，说：“就是正常的采购预付款，我们跟鑫隆合作很久了。”我说：“那为什么鑫隆的注册地址就在你们隔壁？为什么这笔钱最后又通过恒达实业买回了你们的产品？”电话那头没声音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这个……我需要跟领导确认一下。”
后面的事情就不多说了。我们最终没有给华远增加授信，而且把这件事反馈给了我们的风控部门。后来听说华远在2024年4月被税务局约谈了，因为虚开发票和虚增收入的问题。
这件事之后，我总结了几个识别财务造假的切入点，都是实打实的经验。
第一，看预付账款的异常增长。正常企业预付账款占营收的比例一般在5%到10%之间，如果突然飙升到15%以上，而且集中在年底，就要警惕是不是在利用预付款转移资金。
第二，查关联方。很多人以为关联方就是股东、高管，其实还包括他们的亲属、同学、前同事。我一般会用天眼查或者企查查，把供应商的法人、股东、主要人员都过一遍，看看跟被查企业有没有交集。地址相近、电话相同、邮箱相似，这些都是线索。
第三，追资金流向。别只看报表，要看银行流水。一笔钱从被查企业出去，到了供应商，然后供应商又转给了谁，最后有没有回流。很多时候，造假就是一个资金闭环，你把闭环画出来，问题就一目了然了。
第四，算毛利率和净利率的匹配度。华远的毛利率32%，净利率9.3%，看起来正常。但如果你把虚增的2600万收入剔除，它的实际净利率只有0.7%。一家制造业企业，净利率不到1%，说明它的真实盈利能力很弱，这种公司往往有强烈的造假动机。
第五，关注年底和年初的异常交易。很多财务造假都发生在12月底和1月初，因为要赶在年报前把数据做出来。如果你发现某家公司在12月最后一周有大额交易，而且对手方是新客户或者关联方，就要多留个心眼。
说句实在话，做财务这行，看报表不能只看数字，要把自己当成侦探。数字背后是业务，业务背后是人。一笔钱为什么出去，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什么，这些问题想清楚了，造假就藏不住了。
我现在每次看供应商报表，都会先翻到预付账款和应收账款这两栏。如果这两项有异常，后面的分析才有意义。毕竟，利润表可以化妆，但资产负债表和现金流量表，往往藏不住素颜。